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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商談 “吃飽飯才是正經。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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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商談 “吃飽飯才是正經。”……

衛冶:“……”

沈自恪:“……”

長寧侯莫名長了一輩, 又小了沈行商十歲,這白撿的便宜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擱。

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陳子列,隨手推開桌上的果盤, 往空位前頭移,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:“坐吧, 大侄子。”

沈自恪見多識廣, 從南蠻生吞知了的粗族, 到西洋茹毛飲血的屠夫,大千世界無奇不有,叫人占兩句口頭便宜, 算不了什麽,實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絲波動。

沈自恪笑著應聲落座, 摘了顆紅果,說:“能與侯府沾親是多大的福氣。論起來, 這場茶飲合該我請, 哪裏能叫侯爺破費?”

“寬下心。”衛冶推了推杯盞, “沒幾個錢。”

“喝茶是小錢,又不是禦前新貢。”沈自恪笑道,“就是禦前新貢,貴也是貴在人情。幾片葉子不差錢。”

衛冶大笑道:“怪不得有人總說愛和你聊天,我還納悶——你要知他心高氣傲,哪裏這樣誇過人?”

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說:“封公子少年英雄, 為人謙和篤行,談不上心氣高傲。”

衛冶看他。

傳聞中這位自絲綢之路打開便聞名遐邇, 在短短數年內積攢下龐大財富,卻又毫不猶豫地肯將銀錢捐贈各地州府,好讓官家出面, 著手修繕通往各地的驛站、馬道、渡口……以博“義商”之名的沈氏掌舵,確是名不虛傳的舌燦蓮花,進退有度,很難在讓旁人口舌之爭上奪一個先入為主。

這樣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,他有自己的主意,除非不得已,否則不可能以外因為左右。

衛冶幹脆直言:“閑話不多說,北疆一線才過兵荒馬亂,東南沿海日子也不好過,眼下正是入場步野的好時候,不知沈兄心裏作何打算?”

從八年前長寧侯二話沒說,直接帶人綁走了盤踞衢州多年的孫、王二氏,沈自恪就心下有數。

眼前這個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幾分少年氣的男人,是個不在乎聲名的硬茬子。

何況民不與官鬥,和氣生財嘛,他從下定決心赴約開始,就沒打算拒絕長寧侯。

無非是要藏幾分私。

“這次北都沿墻重築,官府出錢六分,我們商會在眾商大賈裏籌到四成。再加之各州修道,港口擴展——自然,修路修橋都是為了往來方便,生意好做,只是銀子到底是國庫流的,不是沈某造的。”沈自恪誠懇道,“……再多打算,也不敵囊中羞澀,運轉不過啊。”

“哎,談銀子多俗氣。”衛冶笑道,“吃飽飯才是正經。”

沈自恪心有底氣,當然不會輕易示怯,他聞言回望,也笑道:“怎的這是?這兩年封廠督沒少用沈氏的商隊,運府上的家底。廠督大才,幾何幾分,瞞得極好。草民雖只識大概,卻也知侯爺這是拿帛金當柴火燒,也餓不著。”

“侯爺餓不著,但有流民。”衛冶正色道,“流民之興,在於饑寒;流民之患,遠擴四海。我北覃日前已得信報,說遼州一帶已有逆子聚成氣候,占據山頭還敢自立為王!樹旗之號,便是打著‘朱門富貴柳,寒骨無處埋’。不出所料,這個消息最多明日,就會傳至禦前。”

其實衛冶這話倒沒有唬人。每回大戰役後,總少不了遼州這樣的逆謀事,平頭百姓向來不在乎王庭是誰,他們所求不過飽腹果身,居於一瓦。

朝廷之所以不顧一切下派運糧、分發棉絮,就是為著這個冬天被逼上絕路的流民能少一點,再少一點。

而他眼下說這句話的意思,也很明確——他要來搶錢。

沈自恪為什麽拼著冒頭也要修繕馬道,開運港口?

沈氏商會又是為什麽能在諸多頗有實力的商人裏面一呼百應,引得眾人紛紛投錢?

這個中緣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銀子燙手,恨荷包太鼓。

衛冶在撫州黑市混跡多年,與民商黑商打過的交道只多不少。他知道沈自恪是個極能抓住機遇的人,好比絲綢之路裏,他能毫不猶豫地向長寧侯府讓利三成,以讓沈氏商會在諸多同行裏脫穎而出。

眼下他要不管不顧地“鋪平前路”,自然也是從逐年空虛的國庫裏,嗅到新帝不信世家,不拼寒門,將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訊息。倘若能借此機會,將沈氏的名號再拔一拔,從“衢州”二字的前綴改掛“皇商”,那前路不愁不坦蕩,再要與官府合作,也不見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長寧侯一般,非三分利不能談。

可再如何,就是皇商,也要言商。

若是流民動亂,星火燎原之相,從西南往東北走的必經之路,也就是遼州關卡,一路蔓延至中州……乃至衢州呢?

別的不說,新帝勢必要在安內之前先攘外。

到時集軍踏行,工程半滯都成了小事,左不過要多費些銀子。可一旦剿匪平亂,拖長了時日,這些依仗他前瞻遠矚,幾乎是半僥幸搶來的修道事……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。

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。雖然窮死的人也多,但藏金藏銀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。

他沈自恪能有今日,少不了與長寧侯府頗有聯系。倘若為了小錢,得罪了衛冶,其實對他個人,還是沈氏,都是一個極其沈重的打擊。

況且,民窮人窮,個個都疲於奔命,沈氏商會哪來的錢?

他敢和根基深遠的官員搶,還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?

沈家往上三代,還都是飽受“侵田占地”之禍的農民。沈父是那時一大家子賣女賣田唯一活下的獨苗。

打從沈自恪剛開始學管算盤時,他就從沈父身上學到了尤為刻骨銘心的一言——沈父曾經無比痛心、也相當厭棄地告誡他:“縱使商下九流,如羊如蝣,你卻要把自己當人看。官吏心狠,軍工手辣,你或許註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計,但你也要防著他們把羊殺盡。”

彼時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靜靜地聽,沈父靠在窗邊,沈痛的一聲嘆息:“那一星半點入不了他們的眼,但一厘一毫,都能支撐你我活下去。”

活下去,茍且偷生也要活下去。

活著才有可能翻局。

“路再平,走的人太多,可也就不好走咯。”衛冶不疾不徐,轉看向沈自恪,笑說,“沈兄,侯爺只擅長拆府,學不會搭路,有些生意上的事還得向你討教——你說,是這個道理吧?”

沈自恪聽出他言下的威脅之意,面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:“草民前些時日曾有所耳聞……似乎衛氏此次著實受了些委屈,甚至衢州江左還有不少書生叫屈——倒不想侯爺怎還如此心懷天下,不顧小家。”

衛冶臉皮厚如城墻,屁股一動不動地安穩坐著,聞言笑說: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這個道理侯爺還是懂的……只是你也知道,窮啊,實在是窮,光靠州府衙門放糧,實在不算長久之計。哪怕只是熬過這個寒冬,也養不起那麽多人。”

“官家養不起,我們就養得起麽?”沈自恪苦笑著,面帶為難道,“侯爺未免太過高看草民。”

衛冶對此等婉拒的話已有準備。沈自恪話音未落,他立馬說:“沈兄,你且安心。我早已在朝中得了風聲,再過些時日,至多開春,朝廷就會下放榮金令——這在先帝年間,也曾鬧起軒然大波,但最終的結果是極好的,皆大歡喜,沈兄你可曾聽聞此案?”

榮金令自是聽過,但那種以“憑票”兌“真金”的流氓做派,不僅沈自恪,哪個生意人談起,不唾上幾口唾沫?

沈自恪已有松口的意思,但還是遲疑道:“這……這如何安心?”

“我來跟您解釋。”陳子列恰到好處地插了一句,“本來熬到開春,新辟荒田,遼州之亂不成氣候,那麽百姓自然能自給自足,不需誰來操管。眼下問題的重中之重,無非就這年關前後的兩個月。沈兄所慮,以子列拙見,想來也是擔心現銀倉糧盡數給了百姓,換回的不過區區幾聲虛名,若是推行榮金令一事出了差池,那麽憑票不為認,還平白耽擱了生意——是不是?”

“其實不消擔心。”那自入了門內,就一直沒開過口的掌櫃忽然道,沈自恪擡眸望去,看見那個年輕男人神色如常,甚至在他和長寧侯跟前,都顯得那樣平靜自若,“侯爺既已開口,北覃衛和朝廷就是態度明確,那憑票便不能讓人不認。行商如行伍,最旺不過名聲,連遼州造反都要舉‘同寒’大旗,沈氏若能搶占先機,在大雍百姓心頭博一個善名,何愁來日不能方長?再者,新皇還是肅王時,亦在西州絲路鎮守多年,他有富民之向,也有用人之能,絲路的商益有他不可或缺之力。”

“因此在我看來,國庫空虛,至多空虛不過一年。如若沈先生此番肯狠下心去犯險,能得的報酬想來遠不止一歲春秋——無非是要賭。但你賭得起,而且你有非賭不可的理由。”男人沈靜地說道。

沈自恪趕了許久的路,正被不通風的角門小屋罩得有些頭疼。他沒說應,也沒說不應,但衛冶很快就從他如常的面色下了然某種喜聞樂見的訊號。

沈自忠若能過了春闈,就要入朝廷。沈自恪費盡心思給他鋪上官道,又怎麽會在這個時候,罔顧聖人的心意,還去當面得罪衛冶?

只見沈自恪靜了須臾,從懷裏掏出一支金累絲的穿紅簪子,說是送給侯爺義女的,是衢州時興的小玩意兒,正適合未出閣的女兒家。

衛冶開始沒動,他解釋他夫人一直想得個女兒,這才買了這簪定要他帶來,說能沾沾喜。

究竟是沾喜,還是警示,從窗縫裏不知何時卷入了一絲冰涼的霜風,衛冶不以為然地笑了,仿佛被逗樂了,將那簪下接過,往高束起的發上一插:“可惜了,我衛府出的女兒家,從來用不太來這些講究玩意兒……倒是本侯天生麗質,用一用也無妨。”

沈自恪走後,衛冶這才看向掌櫃,說:“樂歲,你能來,我實在欣慰。”

唐樂歲礙於醫德,實在不想對半路綁他過來的病患惡語相向。他懶得搭理衛冶,站起身合上兩人身後的那扇窗,讓風再也透不進來。

瞧著架勢,簡直跟瘋魔了似的封某人一個樣。

“求你,好不容易出來喘口氣,就別再這樣了,給我留幾分薄面吧。”衛冶半死不活地說,“……我又不是一朵嬌花。”

“不是嬌花你派人連追我三個州,就為了綁我來給你看病?連覺都顧不上睡?”唐樂歲伸手一拍他腦袋上的簪,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,罵道,“身上疼就老實待著,靜養不了,就利索挑個地兒把自己埋了——幹什麽成天逆著天來?你有多大的事要辦?我看先是要給你治治腦子!”

最近天氣愈發冷了,卻遠不是吹個風都得防的溫度。

封長恭向來對衛冶千防萬防,恨不得他幹脆坐屋裏別出來算了,卻因著長寧侯簡直像與生俱來的裝相天賦,陳子列知道衛冶的病,知道衛冶的傷,知道衛冶可能會有多痛……但這些“可能”的事實都被他藏在嘻嘻哈哈的面皮下,藏得妥帖又嚴實。

一個不留神,就會被人忘記。

衛冶一直把他們當孩子,在他們跟前,從來也不提。

這還是陳子列第一次這麽鮮明地意識到,侯爺是真疼。否則他不會罔顧唐樂歲的心意,會像之前幾年那樣,隨便他哪兒去,偶爾見面換服藥就行。

……甚至仔細想想,好像封長恭也是今年才開始,對衛冶那般放不下。

一時之間,不僅唐樂歲不說話,就連陳子列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那張巧舌如簧的嘴一下子成了啞巴的苦心連,悶得喉間酸澀。他過了很久,才勉強找回了些自己的聲音,開口問:“侯,侯爺,你真的……”

唐樂歲十分嫌棄地看著這個圓滑膈人跟成精似的,看起來很不好對付的小舅子。這會兒見他眼眶一紅,差點兒就要哭出聲,唐樂歲猶豫一瞬,到底是沒敢太過摒棄這種“身臨其境”的悲傷論調。

夜裏探脈所開的方子還差兩味藥,須得南下去找,他見人下碟的本事一直好,頓時見縫插針地脫身道:“既如此,你們慢聊,我就先走了——我們唐家家訓便是‘俯於內,立於外,頂天立地於山海’,我對這種界限一向把握得很好,事是事,人是人,從不把旁的是是非非帶回家裏——要知道封大人可是不止一次地來同我抱怨,說侯爺總不著家。偌說連‘附於內’都做不到,其實什麽‘立外’,什麽‘山海’,都是空。”

衛冶活像看不懂別人臉色,看也不看委委屈屈的陳子列,懶散地擋了回去:“那可不是,抱怨這抱怨那,都抱怨到別人心裏了,可見封大人當真童趣,多大人了童言無忌——你也是,說什麽都信。”

衛冶說著”嘖“了一聲,評價道:”一群沒毛雞替鴨急。“

陳子列“撲哧”一聲笑了,擡手胡亂揉一把眼眶。

唐樂歲看討好沒討到點子上,反而是討嫌了,見狀溜得十分徹底,半點沒猶豫。

衛冶一看唐樂歲也沒影了,這才把藏在袖中的藥方又往裏塞了塞,心說陳子列這小子向來機靈,應當不會回去多嘴……但衛冶轉念一想,這話又說回來,倆人簡直是一條褲子穿出來的好兄弟,說不說的,還真不一定!

衛冶看院外影影綽綽的枝幹影,橫斜在陰郁的天空裏,很不吉利,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問:“人走遠了……說吧,你心中是個什麽打算?”

“我自然是跟著侯爺——多年栽培,大恩沒齒,永世難忘。”陳子列斂神凝目,低聲說。

“誰問你這個了,搞不清楚的。“衛冶大笑著,忽而拋卻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,轉而道,”我是想問——唔,想問你晴兒……“

陳子列便頓了下,倒也不是沒想過。

衛冶:”沈自恪來之前,唐樂歲也當著你的面,提了唐家那邊的意思。晴兒她年紀雖不大,但也不算小,看著唐樂歲的態度,想必唐家的確如傳聞中守舊古板,三媒六聘一個不少。若要成事,少不得要你這個做大舅兄的點頭才行——”

“不過侯爺還在,侯府也在,必不會讓你們吃虧。”衛冶說著一頓,正色道,“你們千萬不必因著我的緣故為難。”

陳子列搖搖頭,說:“倒不為難,關鍵還是看晴兒自己怎麽想。我這個當哥哥的,這麽些年,也沒能幫得上她,如今更沒臉管她……不過唐樂歲不行,油嘴滑舌,唐家家風如此清正,他還落得這般滑頭,實在是很不正經!”

說來說去,就是他不樂意。唐樂歲討好討到了馬背上,陳子列自己就嘴上不老實,最曉得這樣的男子靠不住。

衛冶笑得不行,剛想說句什麽,豈料門外忽然有人走過。

兩個人一齊側首望去,衛冶陡然捏住身側刀柄,目光隨之一凝。

他驀地把陳子列往後一拽,抽出雁翎:“東有窄道,往那兒逃——”

“跑”字還未落地,只見門“吱嘎”一聲響了,封長恭不緊不慢地走進來,溫文爾雅地看著裏邊兒兩位閑著沒事兒,素日裏慣愛編排姑娘的大人——尤其是看著其中面色蒼白,顯然是大病初愈,還沒來得及調理好身體,是以一見到自己就顯得格外心虛的那位。

他垂眸看著衛冶拇指原先還緊扣刀把,現又忽地一松,不禁失笑:“姑母讓我上這兒來,我還當是裏頭的人誰呢——你們方才是在說,誰不正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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